我愛嗆聲是有跡可尋的,身體裡流著湖南騾子拗脾氣的血液,儘管長大後經過社會化歷程收斂很多,可是真氣到的時候也是不會跟人家客氣的。從小兒時玩伴都知道我是小辣椒,手叉腰挺個身子出去就要跟人家講道理的,帶著小我兩歲的弟弟和鄰居大哥哥玩的時候,一副「誰敢欺負我弟弟,還有我這個姊姊罩著他呢!」的架勢到現在還會被青梅竹馬取笑。小時候也覺得自己生在現代真是可惜了,要是生在古代,一定會是個俠女。上了小學以後當了副班長(還是班長?我也忘了),午間靜息負責維持秩序,老師是在大辦公室休息的,我這麼假會的人自然順理成章地覺得自己應該要讓老師無後顧之憂。為了讓愛講話的同學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我還訓了人家一頓:「不要以為你的身份跟人家不一樣(註一),今天要是國父的兒子午休講話也是要被處罰的!」講得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我的媽啊!管秩序就管秩序,我哪來的靈感講出這麼欠揍的話?後來那個同學有一次也是在午休的時候因為不服幹部管教,一把火上來一拳把我好朋友打得流鼻血,我一直狐疑當初他怎麼沒對我出手?
 
        三四年級的時候,躲避球成了最風靡的下課十分鐘運動,往往鐘聲一響,大家都像猛虎出閘似地衝向操場佔場地。六年級的大哥哥欺負我們年紀小,硬是賴皮說是他們先到的,我手叉腰;已就戰備位置,指責他們不應該以大欺小。這大哥哥也懶得跟我們爭,直接想訴諸武力解決:「你再說、再說我打你喔!」,我當時大概連續劇看太多,下巴抬個老高,直接嗆聲說:「你打啊!你打啊!」啪!他一巴掌不偏不倚地打在我臉上,我愣了幾秒,開始大哭起來,臉上灼熱的痛其實還比不上我當眾被打巴掌的窘,大哥哥看我哭成這樣,結結巴巴地說:「是…是妳要我打的喔!」接下來便落荒而逃。現在回想起來:大哥哥,其實我沒那麼埋怨你,我那時候的嘴臉應該是真的挺欠揍的。
 
        國一是我最叛逆的時候,記得國一常態分班,我們用抽籤決定班級。籤運一向奇差無比的我雖然知道是常態分班,可是總希望自己不要被分到太後面的班級。果不其然,一年級全校也就二十一班,就偏偏給我抽中了「21」。我們的導師是個男老師,當時的他大概頂多三十出頭,其實戴著眼鏡的他長得倒挺斯文的,國三作風比較大膽的學姐經過他身邊還會大喊:「老師,什麼時候要跟我們去看電影?」不過他的台灣國語是個大敗筆,我對他可一點遐想也沒有(註二)。最讓我看不過去的是年紀輕輕的他,帶班帶得一點活力也沒有;感覺只是領這份死薪水,圖個餬口而已。他教工藝和童軍,很幸運地,他教的不是主科,我們上他課的機會減少許多。可是到了聯課活動時間,我們眼看別的班級可以自己帶棋來下、帶牌來玩、看課外讀物,甚至一學期還有一次烤肉;我們班到了這個時間,他卻只會拿著他那支長長的棍子,坐在講桌前,要我們把課本拿出來開始複習功課。我實在看不慣他這種混時間的方式,要是他真關心我們的課業也就算了,學生不是笨蛋,老師有多用心教學不是看不出來的。我看他越來越不順眼,後來開始在他每天會收去改的日記上發表我的意見。
 
國中成績一向不錯的我,國一一直和班上兩個男同學輪流當一~三名,我的好朋友卻常常拿個第四名,我們還會開玩笑說;好在有她,幫我們擋著後面的同學,前三名就被我們包了。一次下課,幾個同學圍在老師旁邊,不知道是誰開的話題;在說誰是認真誰是聰明,我們這位歐老師就當著我好朋友的面開始評論起來,他覺得我是聰明型的,而我的好朋友是認真型的學生。我好朋友聽了自然不是滋味,大概是覺得老師嫌她遲鈍,就走回座位去哭了起來。我一邊安慰她一邊就決定今天要寫日記告訴他這評論有多麼地不恰當。其實現在想想,我多半是因為看他不順眼,所以把這件事又放大了些。我日記上告訴他,第一,我朋友也很聰明,老師這樣說完全沒有考慮她的感受。第二,我也很認真,不是只靠我的聰明,我當初是買兩個版本的參考書在練習的。他後來給我什麼評語我也忘了,不過我可以確定的是他一定覺得我很不知好歹,誇我聰明我還寫日記罵他。後來聯課活動的事我也寫進日記裡,告訴他我不理解我們班為什麼不能像別班一樣,做點有意義的活動;我們已經有自習課可以複習功課,不懂為什麼要這麼糟蹋這段時間。後來他真的利用一次班會時間,宣佈他決定讓我們烤肉,可是他要我們自己籌備整個活動,包含選出負責人,負責人要去分配全班同學的工作。
 
        當時我們班上有一些同學是老師眼中所謂的「問題少年/女」,有一陣子我跟他們走得比較近,我不懂老師們為什麼要這麼否定他們,至少和他們相處的時候我不覺得他們有這麼差。一次早自習,小蓮要我陪她去送禮物給她喜歡的學長,回到教室以後,老師非常生氣,說我是班長居然還帶頭早自習離開教室。他要處罰我我沒話說,可是討厭的是他不一次處理完,那一整天有好幾節課我和小蓮都中途被叫去大辦公室,先是訓我們一頓,後來還把我的日記拿出來一篇篇翻給我看,問我把他當成什麼了,居然敢這樣批評他;喊著要烤肉的是我,問誰可以當負責人的時候我又不自願,算總帳的態勢已是很明顯了。偏偏隔壁班導師又在旁邊火上加油,她是我們班的英文老師,我之前很欣賞她的,記得她一次上課的時候跟我們提到她很欣賞日本人的作風;日本媽媽坐電車的時候是不會讓自己的小孩佔一個位置的,因為孩子不用買票;就不該影響其他乘客的權益。老師上課的內容我也許記得不多,可這種生活體驗倒是影響我很深。這老師看我們進進出出辦公室好幾次,語帶諷刺地說:「莎拉啊,你最近是跟小蓮同穿一條褲子是吧?」(註三)那句話讓我對這個老師大扣分,我可以理解他們擔心我被帶壞,可是這樣的評論對那些同學不公平,我氣他們怎麼這麼膚淺,怎麼這麼不相信我。後來歐老師罰我們寫悔過書,內容我也忘了,反正是寫給老師看的。這倒影響了我後來幾乎不讓我的學生寫悔過書,除非孩子真的有反省,寫的內容是發自內心,知道自己哪裡錯了,不然真的只是自己看了開心而已。
 
        終於,他告訴我們他要如何處罰;小蓮會被打五下,而我,因為是班長,罪加一等,要打六下。老師下手很重,小蓮被棍子抽了了一下以後,痛得直搓手。五下打完,耗了好一段時間。小蓮常流手汗,等她被打完五下,她的手上起了好大一個水泡,當時我脾氣拗得告訴自己,這樣太痛苦了,我要就一次打完六下。終於輪到我了,老師「唰」地一聲抽了第一下,怪不得小蓮受不了,他是來真的!第一下打完,他見我手沒縮回去似乎很是驚訝,給了我幾秒像是要我自己斟酌似的,我仍是不縮手,他便一次給我個痛快。我只記得我的手當時痛到像是煮熟的肉;整個是蜷曲起來的。我偏不讓他得逞,打完以後;我沒哭、沒搓手,他觀察了幾秒我的反應,決定放我們回班上。我一轉身,眼淚就像開水龍頭般地飆出來,實在太痛了,但我不免有幾分得意,畢竟還是沒讓他看到我哭。偏偏他又叫學姐把我們兩個找去辦公室,又是一陣訓話,他看到我哭腫的雙眼大概有些如釋重負;我還是個正常人。
 
        回到家以後,媽媽問我是不是被老師打了,原來老師打我之前有先打電話跟老媽報備。這狡猾的傢伙!從此以後,歐老師成了我口中的「歐大便」,為了氣他,我在當天的日記寫下:今天真是愉快的一天,我六點起床,六點十分刷牙,六點半吃早餐,七點出門,今天上的課有國語、數學…,今天考的科目有…,謝謝老師今天讓我體會到原來日記還有一定的寫法。他批改的時候只打了個勾,大概也懶得教訓我了,一直到國二重新分班之前,我們還算相安無事,不過我真的打從心底覺得這老師沒有任何一點可以讓我佩服的地方。我想這也是為什麼後來當我遇到一些叛逆的學生,有時我並沒有太多的擔心,知道那也許只是一個過程,有時表達的方式比較激進無非是急著想證明自己長大了,撇開情緒化的表達方式不看,他們的反應其實不無道理。
 
 
 
 
1.      有多不一樣我也忘了,年代久遠已不可考。
2.      有一陣子大家很流行踢毽子,班上一個男同學踢到上課還在踢,歐老師拿著棍子在走廊看著他,這人也很有種地告訴老師:「老師,等一下,我快破紀錄了!」歐老師憋著笑輕輕抽了他屁股一下:「我還等你破紀錄哩!上課了!」沈悶的他還是有點幽默感的。
3.      老師這種酸到極點的說話口氣不是不像三姑六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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