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哈！

        我和爸爸之間一直有著微妙的情節，過去我一直覺得自己個性比較像媽媽；大剌剌、少根筋、感覺對了花起錢來絕不手軟（愛吃美食、愛旅行），可是隨著年紀越長，越發現自己其實是爸媽的綜合：我固執起來真的很難說動、一張嘴拗起來也是刁蠻得很（註一）、愛在某些事情上鑽牛角尖，有些時候情緒敏感到不行。爸爸是長子；我是長女，某些情緒的表達上也有著類似的模式。我不慣於撒嬌，撒嬌的內容、聲音或行為常被我認為是扭怩作態的。當第一任男友這樣抗議的時候我也許還可以不以為意，但當好幾個男生陸續都這樣表述的時候，我不禁想：我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註二）排行老么的妹妹撒嬌總是比較自然，當爸爸罵人不講理的時候，我和弟弟會識相地躲到房間避風頭；妹妹卻敢直言：你不要再怨天尤人了！爸爸固然氣了很久，但他知道，這個女兒的確是最貼心的；最直接表達對爸爸的關心，也最敢跟爸爸說真話。過去我常覺得不公平，我不覺得自己愛爸爸比較少，可是妹妹的貼心有時候的確讓我也覺得窩心，後來漸漸明白，不是偏不偏心的問題，就如同朋友，總是有投不投緣之分；不同的個性，相處起來的模式也就不同。

 

 

        爸爸跟爺爺之間的父子關係是相當傳統的，對彼此的關心與愛自然是不在話下，卻從未輕易表露。除了長子這一層的因素外，爸爸那一輩的男生恐怕也很難直接向父親表達自己的情感。爺爺過世以後到出殯的那段時間其實我已慢慢接受爺爺離開我們的事實，但在喪禮上爸爸哭得泣不成聲的樣子卻讓我掉下眼淚，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這麼傷心，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流眼淚。大學有一次因為課程需要參加了一個輔導團體，其中的一個活動是我們必須假裝同學是某個你特別想對他說話的對象，一開始我覺得荒謬，某種程度上我覺得團體成長課程跟直銷團體有異曲同工之妙。可是在老師問題的引導下，我居然也進入那個情境，我當時選擇對爺爺說話，其實我不太記得我當時對「爺爺」說了什麼，只是說著說著我哭了，老師繼續往下追問：「妳為什麼要哭？」，「因為我看到爸爸哭得很傷心。」「那為什麼看到爸爸哭妳也要哭？」，「因為我不想像爸爸一樣，等到爺爺過世以後才哭得這麼傷心。」話說完以後我愣住了，這是我從來沒有過的想法，我一直覺得喪禮上的情景是受爸爸的情緒感染，甚至可以說這樣的情緒反應就跟看電影會和主角一起受到情緒牽動而落淚是有某種程度的相似的，也許這個活動真的讓我挖掘出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但有些時候當我察覺我和爸爸微妙又彆扭的互動，我就不免想起自己說的這一番話。

 

 

        高中一次家長會，導師邀請每位出席的家長講講話，那是爸爸第一次出席我高中的家長會，只聽到爸爸靦腆地說：「莎拉一直是個很乖的孩子…」後面的內容是什麼我完全沒聽到，因為我光聽爸爸講完這句，我就已經哭得淅瀝嘩啦，同學當下一定都覺得我有毛病；也許是當時住在松山叔叔家的我突然覺得很想家，或是很少聽爸爸這樣稱讚我……

 

 

今年父親節，寫了張卡片寄回去給爸爸，順便要對我冬天回台灣計畫來趟全家到大陸旅行的計畫加以勸說。爸爸很少跟我用skype聊天的，記得全家到機場送行的時候，爸爸還提醒我沒事不用常打電話回家，有事寫信就好了，爸爸的老派作風實在是可愛的（註三）。當時離開機場前聽到爸爸生硬地說著：早日學成歸國啊！他刻意營造的輕描淡寫，作父女這麼久了，我還是深深的感受到了。除了卡片之外，打了通電話給爸爸和最疼我的大叔叔，要祝賀他們父親節快樂。我一聲：「爸爸，父親節快樂啊！」才剛說完，爸爸馬上接口說：「卡片我收到了，爸爸謝謝你啦！不過去大陸的事喔，我要跟你商量一下…」。我之所以堅持這次要全家一起去大陸旅行一是因為爸爸從未去過，雖說不是去老家湖南，但還是希望爸爸能藉機去大陸走走看看。二是過去當我幾次利用教書期間的寒暑假出國旅行的時候，爸爸曾經念了我幾句：錢不好好留在口袋裡，就是要把它花掉！你以為我不想出國玩嗎？這句話其實我一直放在心裡，總是想彌補爸爸的。爸爸非常節省，他自己的房間沒冷氣，卻給我和妹妹的房間裝了冷氣，我們開冷氣的時候，他也總是不高興我們沒拿已經淘汰的浴巾把門縫堵上，覺得涼風都從底下往外跑了；用ATM跨行提款因而白白被扣的手續費也是會被他嘮叨上好一陣子的；爸爸不到傍晚不開燈，過去我假日回家不習慣那樣的光線便把燈打開，爸爸雖不至於專制的立刻把燈關上，卻總會問上一句：看不到嗎？一定要開燈嗎？進行軟性「道德勸說」的意味濃厚。對於大陸行，爸爸提了我們應該要更省錢的想法：「一家五口去大陸玩勢必是一筆開銷，而且以後不怕沒機會。」我聽了只有心疼，錢再賺就有了，可是我們卻不該一等再等。還是想再努力看看的，媽媽也勸我不要勉強，台灣玩一玩其實就很好了，就像我出國前的那次全家花東行。其實掛上電話以後我也在想：是爸爸太固執還是我太會享樂？也許爸爸只是不說，如果真的沒去成，這遺憾不只是他的，也是我的。

 

 

 

1.      爸爸是標準的「刀子嘴豆腐心」。

2.      現在進步很多啦！我以前有莫名的堅持，覺得撒嬌的人巧言令色、都是有目的的（酸葡萄心理吧）；後來漸漸瞭解嘴巴甜讓自己跟別人都開心，何樂而不為？是沒必要每次都劍拔孥張啊！

3.      除了收信的感覺很好之外，我想爸爸也希望我練鍊字，我的字常被他嫌醜的。